宽大的宫殿内,立着十二根红漆巨柱。烛火摇曳,坐在案首的李淳风从案桌上抬起头,他那双白眉下的眼睛里,隐隐闪过一抹紫气。“人带来了”“回太使令,已经带来了。”那日在巷口抓捕高大龙的两名太史官抱拳道。在他们身后,跪着一个神情惶恐的人,新罗人。原本他是受命与霸府蔡芒交换地图,谁知道居然会落到太史局手里。一名太史官将一份初审的口供送到李淳风案头上。“大人,这人说他是新罗使团的人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“确认说的是真的吗”李淳风摸了摸自己的白须“如果问不出太多东西,就把他交给大理寺处理。”“大人,那天的诡异”“荧惑星君目前不在长安,此事我自有分寸,你们且下去吧。”“是。”看着两名太史官将犯人押下去,李淳风摸着胡须,陷入沉思。烛光映在他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辰时,苏大为来到宣阳坊的邓记果子铺。他现在不是以苏大为的身份,而是“邓建”。从第一天去果子铺并怀疑邓建时起,苏大为就有意识的留意邓建的言行举止,乃至如何调制果酱。这些都是做为一名不良人,侦破案件时的基本手段。现在无论是脸,身形,还是衣着,习惯,苏大为都与真正的邓建一般无二。走入铺中,将果酱和甜点一一取出,他脸上挂着微笑,不紧不慢的磨着豆粉,调着各式果酱,等着生意上门。姜子牙钓鱼,愿者上钩。今天要钓的,不光是新罗使团,更是霸府的人。敌暗我明,不得不为之。虽然距离霸府和新罗使团的交易,已经过去一天。但是苏大为料定,双方还没有重新接洽上,这里面有一个时间差。遇到情况不对时,无论是谁,第一反应一定是保全自己,霸府的人连夜逃走,新罗使团按兵不动,这是题中应有之议。等双方感觉没有危险,或者危险并没有降临时,才会有心思继续做下一步。或是刺探情报,或是重新联系对方。而这一切,都离不了中间人邓建。这就是苏大为所说的“机会”。所以他现在就像是真正的邓建一样,安心做一个果子铺老板,调制着灵沙臛,等着大鱼上钩。时间过去半个时辰,陆续开始有一些客人过来。苏大为招呼着客人,熟练的调制果酱,送上甜品,居然一丝不乱。这一幕,让远处盯着这边的南九郎佩服不已。南九郎和钱八指等人,离果子铺比较远,也只有像南九郎这样一双好眼,才能看清果子铺里的情况。只是不知道苏庆节去了哪里,左近都没看到人。“老板,来碗灵沙臛。”一个客人走进来,选了个离苏大为近的位置,一屁股坐下。苏大为回头看了一眼,脸皮抽动一下,好不容易忍住了。这个换了身衣服,又化了妆的男人,不是苏庆节还是谁苏大为走近他,低声道“狮子,你搞什么鬼”“咦,你怎么认出我来了”苏庆节有些诧异,他对自己这易容妆还挺有自信的。“废话,你说话那声音,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苏庆节说话的声音是带些金属特质的,一听就知道。“哦,我得注意点。”苏庆节点点头,刻意把声音压低沉些“这样呢”“你慢慢玩,我还有生意要做。”苏大为翻了记白眼,懒得理他。刚好又有桌子客人叫灵沙臛,他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前,准备继续调制果酱。苏庆节特意压低沉的声音就在这时道“老板,我的灵沙臛不要甜的,你给我来个咸的,要像咸豆腐脑那样的。”这一瞬间,苏大为突然有一种,想回头掐这货脖子的冲动。其他桌的客人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,有人小声嘀咕“灵沙臛,能吃咸的吗”“不知道,没吃过这口。”“要不试试”苏大为装作没听见,将客人要的灵沙臛调好,又单独给苏庆节调了一份,送到他桌上。“慢慢吃。”“真是咸的”苏庆节手里拿着调羹,抬头看了一眼苏大为,嗯,现在是邓建模样的苏大为。“你尝尝看。”苏大为嘴角挑起一个促狭的笑容。“吃就吃。”苏庆节咽了下口水,硬着头皮吃了一口。刚才纯粹和苏大为开玩笑,想看他出糗,哪想到风水轮流转,这第一碗咸口的灵沙臛,就轮到自己尝了。苦着脸,将那勺灵沙臛含在嘴里。本来想着会很难吃,准备好了吐出来。谁知一口下去,居然还不错。不算咸,也没有过去灵沙臛那么甜腻。细细品尝,在甜中透着一丝咸,口感颇为新鲜。“阿邓老板,你这咸口味的灵沙臛做得真不错,出乎我的意料。”苏庆节舔了舔唇,又试了一口,这才放心的吃起来。“好吃你就多吃点。”苏大为得意的笑了笑,他这种调味的手法,说白了,就和后世的咸甜汽水差不多。只要合适的配比,甜和咸味,也未必不能相融。“老板,那个咸味的灵沙臛也给我们来一份。”有顾客高声道。呃苏大为看到苏庆节低下头,正在不断耸动着肩膀,有点笑抽的意思。这笑点也忒低了。“邓老板。”又有一名客人从外面走进来,他径自走到苏大为身边,拱手客气的道“我家主人想请邓老板过去帮忙制些甜点,上次就约好了的。”苏大为抬头看向对方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过去邓建脸上那种带着几分自负的笑容“好。”新罗整个使团,有三百多人。要想从三百人里分辨出目标来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而这次来找“邓建”的,正是之前拐子爷他们盯梢中圈出的可疑人物之一,使团侍卫林义玄。不良人这边给林义玄做过画像,而苏大为,自然是看过的。从第一眼看到林义玄,苏大为就知道,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一半。剩下的,就要靠自己随机应变了。说实话,卧底这事,苏大为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干过。但是案件压下来,做为不良人,他必须尽最大可能破案,更何况还有来自李客师的委托,以及背后太史局的压力。现在想想,那个鬼面水母,好像天生就是为这次行动准备的一样。不想这些了,当务之急,还是借着伪装“邓建”这层身份,进入新罗使团内部,如此,才能摸清楚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,也才能扭转敌暗我明的劣势。苏大为想着这些心事,低着头跟在林义玄的身后。冷不防走在前方的林义玄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“邓老板,今天可是有哪里不对吗”“嗯”苏大为抬头看向对方。林义玄年纪约三十许,脸颊瘦长,颔下留着一些短须。在他一双细长的眼睛里,光芒闪动,显然是个疑心很重的人。“我是说,前两次邓老板一路上高谈阔论,很是健谈,今天怎么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。”对方的目光,盯在苏大为的脸上。像是要刺透他脸上的那层皮,看清内在的东西。苏大为心中一凛,脸上不动声色“昨夜有些操劳呵呵,现在还没缓过来,倒让客人见笑了。”“客人”林义玄脸色微变。苏大为心头一震,隐隐感觉自己说错话了。虽然林义玄口口声声喊着“邓老板”,但真正的邓建,未必会喊这些新罗人是客人。魔鬼总在细节中。苏大为微笑道“对我来说,来找我的,都是客人,林侍卫你说呢”“是吗”林义玄的脚步放慢,一双眼睛在苏大为身上不断打量,显然并未消除疑心。沉默中,两人继续延着长街,走向鸿胪寺驿馆。虽然林义玄再没说什么,但是苏大为感觉得出来,对方身上明显释放出一种疏冷,似乎对自己起了猜忌。这是之前没想到的。原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,以为进入使馆,随机应变,从使团人嘴里套出话就完事了。但是现在看,显然没那么容易。光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就如此警惕,对自己都起了疑心。真的进入新罗使团,想圆满的完成任务,谈何容易这一瞬间,苏大为甚至都起了一种,想要掉头就走的想法。但他强行忍住了。要想破此案,新罗使团是关键。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长街尽头,鸿胪寺驿馆已经在望了。此时,巳时刚过。阳光从使馆顶上的屋檐反射过来,令苏大为下意识微微眯了下眼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听见了风声。不,不是风声,而是某种利器破风,带起细微的嗤响。这声音是如此的轻柔,如情人的双手抚摸过来。苏大为瞬时汗毛倒竖。就算闭着眼睛,他也能感觉到。前方的林义玄正拔剑向自己刺来。